跨越太平洋的正义之声——缅怀诺贝尔奖得主、美国作家赛珍珠奔走支援童年故乡中国抗击日本

——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80周年 (二)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击日本军国主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

在20世纪30至40年代中国遭受日本军国主义铁蹄践踏的艰难岁月里，世界各地无数有良知与正义感的人们，从道义与物质等方面向中国伸出援手，让文明之光穿透战火与黑暗，照进满目疮痍的中华大地。

在众多为中国仗义执言、慷慨援助的国际友人中，有一位德才兼备、影响深远且贡献卓著的人物——193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美国著名作家赛珍珠（Pearl S. Buck）。

童年和少年时期

赛珍珠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度过。

赛珍珠（Pearl Comfort Sydenstricker）出生在西弗吉尼亚州东南部外祖母家的农场。她的父母阿布萨罗姆（Absalom Sydenstricker）与卡罗琳·斯图尔廷·赛登斯特里克（Caroline Stulting Sydenstricker）是赴中国的传教士。当时他们正回国休假，赛珍珠便在此期间出生。卡罗琳在中国失去了三个孩子，因此赛珍珠的降生给家人带来了极大的安慰——这也是她中间名“Comfort”的由来。出生3个月后便随父母前往他们担任传教士工作的中国镇江生活。在中国长大的赛珍珠由母亲和一位中国家庭教师教导，能说双语，并在母亲的坚持下很早就开始写作。六岁时，她的第一篇作品便发表在中国一家英文报纸的儿童版上。

1910年，赛珍珠回到美国，就读于弗吉尼亚州的兰道夫·梅肯女子学院（Randolph-Macon Woman’s College）并于1914获得哲学学士学位。

毕业后，她原打算留校任教，但因母亲患病而返回中国照料。在这次回国途中，她结识了美国长老会的农业传教士约翰·罗辛·巴克（John Lossing Buck）。

1917年，她与约翰·巴克结婚，随后改为夫姓“巴克”（Buck），随后举家迁居安徽宿州。这段在淮河畔小城的生活经历，后来成为她创作长篇小说《大地》的重要素材来源之一。

值得一提的是，赛珍珠的中文名字一直沿用她父亲——美国长老会传教士阿布沙龙·赛登思特里克（Absalom Sydenstricker）在她幼年生活于镇江时为其所取。“赛”取自父亲姓氏 Sydenstricker的音译首字，“珍珠”则是英文名Pearl的直译。合起来，“赛珍珠”既是音译又是意译，既保留了家族姓氏的特色，又完整传达了她英文名字的含义。

1919年，赛珍珠一家迁居南京。她的丈夫受邀在金陵大学（南京大学前身之一）担任农业经济系系主任，赛珍珠则在金陵大学和国立中央大学（南京大学的另一前身之一）教授英语文学。他们的住所位于现南京大学鼓楼校区北园西墙根的一幢洋楼内。（上世纪80年代我在校时，是中文系的办公楼）

1919年至1934年间，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此度过（其间曾短期返回美国，在耶鲁大学获得英国文学硕士学位后即返回中国）。在南京这段时期，赛珍珠完成了许多重要作品——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荣获普利策奖和诺贝尔文学奖的长篇小说《大地》（The Good Earth）。

赛珍珠在中国生活的时间共计大约36年（分为两个主要阶段）——几乎占了她80年人生的一半。

具体时间分布

1892年底–1910年（约18年）

• 出生3个月后随父母来到中国镇江，在这里度过童年与少年时期。

• 1910年赴美国弗吉尼亚州兰道夫·梅肯女子学院读大学。

1914年–1934年（约18年）

• 大学毕业后立即返回中国，在镇江、安徽宿州、南京等地生活和任教

• 1924–1925年短期赴美在康奈尔大学取得硕士学位后返回南京。

• 1934年因中国局势动荡离开，此后未再进入中国大陆。

第二次中日战争时期（1937-1945）

一：背景

在日本侵华之前，由于缺乏正面文化传播，美国社会对中国人的印象长期受《排华法案》（The Chinese Exclusion Act）（1882）及“黄祸”（Yellow Peril）舆论的影响，呈现出刻板化和负面化的倾向。中国人常被描绘成落后、贫穷、威胁劳工市场的群体，社会歧视严重，对中国几乎不存在同情。

尽管在华传教士、少数记者与学者的著述传递出关于中国的部分积极印象，但这些描写多带有异国情调，仍以“他者化”的视角呈现中国社会。少量的文化交流与中国留学生在美的故事虽为美国公众提供了更多信息，但影响范围有限，难以打破既有偏见。总体而言，美国社会对中国的认知依旧模糊，文化隔阂依然存在。

二：1931 年，《大地》小说的出版为美国公众了解中国人民的生活与精神面貌开启了重要窗口

I：作品的作用

人性化中国形象

• 《大地》以生动细腻的笔触描绘了中国农民的勤劳、坚韧、家庭观念与对土地的依恋，将美国读者带入真实的中国农村生活。

• 作品将中国人塑造为有血有肉、情感丰富的个体，打破了当时盛行的“落后、贫穷、威胁劳工市场”等刻板印象。

II：作品架起文化理解的桥梁

• 通过主人公王龙的生活轨迹，美国读者首次较为系统地接触到中国的社会结构、婚姻习俗、贫富差距与人情伦理，从而增加了对中国社会的兴趣和理解。

III：作品的影响

大众传播效应显著

• 《大地》于1931年出版后迅速畅销，并于1932年获得普利策奖，成为全美年度销量冠军之一。

• 1937年被改编为好莱坞电影，在全美上映，进一步扩大了对中国形象的传播范围。

推动舆论同情中国

• 小说出版正值日本侵华初期，美国社会在《大地》的影响下更易将中国视为与自己价值观相通、值得同情与支持的民族。

• 这一情感基础在随后日本全面侵华（1937年）后，促进了美国公众对援助中国的舆论支持。

IV：作品产生的历史意义

1：文化外交先行者

《大地》不仅是文学作品，更在无形中发挥了文化外交的功能，在没有官方政治宣传的情况下改善了中国在美国的舆论形象。

2：舆论与政策的桥梁

这种文化上的好感为罗斯福政府在40年代初逐步加大对华援助创造了有利的民意环境。

三：1938年获诺贝尔文学奖进一步扩大全世界对中国人民的了解

1：提升中国形象的国际关注度

赛珍珠因“对中国农民生活的丰富而真正史诗般的描写”获奖，这一评价将她与中国题材作品直接绑定，使中国的社会现实、农民生活和文化特质被国际媒体广泛报道。

这是第一位美国女性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也是首次因中国题材作品获此殊荣，引发了美国公众和欧洲读者对中国的好奇与讨论。

2：扩大文学对外交舆论的影响

获奖后，她在接受采访与演讲时多次强调中国人民的坚韧与善良，并呼吁世界关注日本侵华造成的人道灾难。

她的获奖新闻在美国主要报纸首页刊登，将中国形象与文学成就捆绑传播，起到类似“文化外交”的效果。

3：增强美国援华舆论基础

1938 年正值抗战最艰苦时期，诺贝尔奖提升了赛珍珠在美国公众中的声望，使她的演讲、文章和筹款活动更具影响力。

作为“中国紧急救援委员会”未来的创办者，她借助获奖后的国际声誉更易动员社会资源，为中国募集物资、资金，并争取政界支持。

4：历史意义

短期影响：直接推动了30年代末美国社会对中国的道义同情，为日后美国对华援助创造民意条件。

长期影响：确立了赛珍珠在美国文化史与外交史上的特殊地位，她成为中美民间交流与中国形象塑造的关键人物之一。

诺贝尔奖的国际传播：让中国普通民众的故事进入西方主流文化话语，打破了长期存在的东方刻板印象。

1941年的盖洛普（Gallup）民调显示，超过70%的美国受访者支持向中国提供援助，即便这可能增加与日本的冲突风险。这一公众态度与赛珍珠通过文学作品和公共活动所作的贡献密切相关，她对中国文化的深刻理解和倡导极大地促进了美国社会对中国的同情与支持。

四：从言辞到行动——为中国抗战奔走呼号

“1937年中日战争爆发后，赛珍珠尽己所能帮助中国的抗战，她于1940年在美国成立了 ‘中国紧急救援委员会’（China Emergency Relief Committee），并担任该组织的负责人，帮助为中国提供用于购买药品、食物和衣物的资金。”（引自：美国驻华大使馆）

1940年，赛珍珠（Pearl S. Buck）、亨利·卢斯（Henry R. Luce）、鲁思·麦考密克（Ruth McCormick）、约翰·勒朗（John Leighton Stuart）等人为向中国抗战提供紧急物资和人道主义援助，并争取美国公众对中国抗战的同情与支持，共同发起成立了“中国紧急救援委员会”（China Emergency Relief Committee）。

这个组织通过美国慈善组织和教会网络，以及中美航线与滇缅公路，将中国急需的物资源源不断送抵前线和灾区。其中，医疗物资包括药品、手术器械、绷带等，用于支援战地医院与红十字会；食品与衣物则涵盖大米、奶粉、罐头、棉衣、毛毯等，有效缓解了战区与难民区的物资短缺问题。

为更广泛、有效地支援中国抗战，进一步整合资源、提升援华效率与影响力，1941 年，中国紧急救援委员会与多家援华团体合并，成立了美国援华联合会（United China Relief），成为当时美国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广的民间援华组织，赛珍珠担任联合主席之一。

1941 至 1945 年间，该组织共筹集约 5,000万美元（当时币值，折合今日约 11 亿美元），用于中国的医疗救治、教育支持和难民援助。这笔巨额善款在当时不仅数额惊人，更是在中国抗战最艰难时期极其宝贵、急需的国际支援。（1941年一架美国P-51 Mustang野马战斗机成本大约在 $50,000 美金左右，这些援助可购买大约1000架野马战斗机）

赛珍珠及其领导的组织在全美范围内举办巡回演讲、图片展和电影放映（如纪录片《战火中的中国》），系统介绍中国的抗战局势。她借助作家的声望和诺贝尔文学奖的影响力，在报刊发表专栏文章、接受广播采访，将中国人民的抗战精神生动传递给美国公众。同时发行募捐小册子、宣传海报，强化中美共同抗击法西斯的形象。

她与丈夫购入《Asia and the Americas》杂志，并将其转型为关注亚洲文化与时事的综合平台，定期刊登中国抗战报道和文化专栏。通过杂志、广播和报刊，她持续塑造中国人民坚韧、勤劳、善良的公众形象，并揭露日军在中国犯下的暴行，推动了美国社会对中国抗战的同情与支持。

他们还专门设计并发起了鼓励儿童参与的募捐项目（如硬币募捐册、公益海报《China looks to us!》），以扩大社会参与面和援助基础。为此，他们特邀创作过美国著名征兵广告的知名画家詹姆斯·蒙哥马利·弗拉格（James Montgomery Flagg）绘制儿童募捐计划的主题海报，使宣传更具感染力和号召力。

四：废除排华法案的推动者——为战时中美同盟铺路

“二战期间，赛珍珠还努力在美国推动废除1882年《排华法案》。1943年，赛珍珠夫妇与一众知识分子成立了 “废除排华法案公民委员会” （Citizens Committee to Repeal Chinese Exclusion），该委员会成员与美国各界人士一起向国会施加压力，要求将这一歧视性法案废除。赛珍珠还在美国众议院于1943年5月举行的听证会上作证，不仅从道德角度努力说服国会议员，而且还指出歧视性的排华法律妨碍了美国与中国的战时同盟。之后，美国国会于1943年12月17日废除了《排华法案》。” (引自：美国驻华大使馆）

赛珍珠在推动废除《排华法案》的努力，不仅在20世纪中期改变了华裔在美国的法律地位，改善了中美关系，并在二战时期增强了对日同盟的凝聚力，更留下了深远的文化遗产。她将对中国和中国人民的尊重深植于美国的文化记忆之中。当今华人在美国享有更多法律保护与社会尊重，与这一历史性的转折息息相关。

“今天，我怀着格外的自豪与喜悦，签署了废除《排华法案》的法案。我深信，中国人民会欣慰地看到，这一举措体现了美国人民对他们的真挚情感与由衷敬意。

一个长期阻碍盟国合作的不幸屏障已经被移除。如今，远东战场的战争努力将能够以更强大的力量和对我们共同目标更深刻的理解继续推进。”

(罗斯福总统声明中文翻译)

结语

赛珍珠在二战期间对美国公众与官方对中国态度的转变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通过《大地》等文学作品，她成功塑造了勤劳、坚韧且富有人情味的中国形象，打破了美国社会长期以来的刻板印象。

她依托个人声望与文化影响力，她创立中国紧急救援委员会，主编《亚洲与美洲》杂志，并在报刊、广播和公开演讲中，将中国抗战与美国核心价值——自由与正义——紧密相连，从而在道义层面赢得了广泛民意支持，并为中国争取到宝贵的物资援助。

在政策层面，她积极游说并于1943年在国会作证，推动废除《排华法案》，为美国政府对华援助创造了有利的政治与社会条件。

作为文化外交的典范，赛珍珠以文学与公共行动跨越文化与政治的界限，既在短期内促成了“中国是美国反日盟友”的舆论共识，也在长期上为中美民间友好与相互理解奠定了坚实基础。

她在中国抗战中的贡献，如同美国飞虎队对中国的援助一样，值得历史与文明长久铭记。

赛珍珠（Pearl S. Buck）于1973年3月6日在美国佛蒙特州丹比（Danby, Vermont）去世，享年80岁。

赛珍珠安葬于她晚年居住的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普凯西（Perkasie, Pennsylvania）的绿山农场（Green Hills Farm）。她亲自设计了自己的墓碑，碑上仅刻有繁体中文篆体“賽珍珠”三字，无英文或其他文字，简洁的设计充分体现了她对中国文化的深厚情感与认同。

美国驻华大使馆的庭院以“赛珍珠”（Pearl S. Buck）的名字命名，以纪念她作为文化使者在中美关系上的重要意义，该举措象征着她在连接东西方文明方面所发挥的重要纽带作用。

本文最后，以美国第37任总统尼克松——这位在1949年后推动中美关系破冰的人——在1973年3月6日赛珍珠逝世当日发表的总统声明，作为对这位连接东西方文明的伟大作家的深切缅怀与致敬。

“生前，赛珍珠是连接东西方文明的桥梁。她以质朴而优美的笔触，将对中国人民与文化的深厚热爱，化作丰厚的文学遗产，赢得了亚洲与西方读者的共同珍视。

作为艺术家、妻子、母亲与慈善家，她度过了漫长而充实的一生。在那个直接交流几乎不可能的年代，数以百万计的读者通过她的眼睛，得以看见中国与中国人民的美丽与韧性。晚年，她亲眼见证了自己深爱的两个民族日益走近，这无疑是她生命中极大的欣慰。尼克松总统与夫人同全体美国人民一道，向她的家人致以深切慰问，并悼念这位伟大的艺术家——一位敏锐而充满同情心的人道主义者。”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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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www.presidency.ucsb.edu

2025年8月13日写于美国德克萨斯州达拉斯

本文作者于1984年毕业于南京大学，曾任南京大学助教、讲师。1993年获美国杨百翰大学（Brigham Young University）全额奖学金赴美留学，现任全美南京大学校友会会长。作为 2024年12月1日《今日物理》封面文章的三位作者之一，他参与撰写的该文聚焦南京大学杰出校友吴健雄的两项诺贝尔级实验，重点呈现了吴健雄与其学生沙克诺夫（Shaknov）首次实验证实量子纠缠存在的开创性成果。